1986年,大学毕业的我直接分配到陕西教育学院从事历史专业教学工作。第一次走进教室时,我甚至不敢抬眼望向学生,手足无措。当时的陕西教育学院是一所成人院校,学生都是从基础教育一线考试选拔而来的优秀老师,不少学生的年龄比我还长,有的已是县乡学校的副校长、教研组长、骨干教师,在教育一线已经深耕多年。而我,只是一个专业知识有限,教学技能近乎为零的新兵。初登讲台,我只能把反复打磨的教案近乎背诵式地讲完,当时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坚持到下课铃声。初入教坛的我,回想起来就像一个忐忑的“小学生”。
幸运的是,我遇到了一群“好老师”——我的学生们。他们用宽容接纳一名年轻教师的生涩,用真诚鼓励帮我站稳了讲台,更毫不吝啬地向我分享教学的技巧和经验。在课间交流中,他们常常用看似无意的语气,教我怎样把握课堂节奏,怎样把深奥的知识讲得通俗,怎样应对突发状况。闲聊时,他们又用自己的人生阅历教我做人做事的道理。回望从教之路,不禁感慨,当年的学生,也是我职业生涯的引路人。
有一件事至今历历在目。上世纪90年代初,我兼职担任班主任,那时学校条件有限,学生公寓楼还没有专业物业,卫生间环境较差,气味难闻,同学们颇有怨言。有一天,班长和党支部书记来找我反映情况,我反复纠结该怎么安抚同学们的情绪,但他们却主动建议,发动同学们搞一次义务清洁劳动,亲手改善生活环境。当时我还担心同学们未必都愿意,可能会有抵触。周三中午,我逐层去看,全班分片包干,没有人嫌脏嫌累,一个中午就将整栋楼的卫生间彻底打扫了一遍,当时感觉公寓楼都焕然一新了。经此一事,我深悟到教书育人的内涵,体会到“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的教育力量。
这段经历后来深深地影响了我此后的工作。上世纪90年代末,我从事学校学生管理服务工作时,学校从落实德智体美劳全面育人要求出发,开设劳动必修课,组织学生参与校园环境维护。让学生在劳动中学会做人做事,落实多维育人的理念。当时不少师生并不理解,认为成人学生求学时间宝贵,这类劳动没有意义。我没有去争辩,脑海里却不时浮现当年学生躬身劳作的身影,我坚信实践的力量。认真研究劳动课背后的育人逻辑,用心推进课程落地落实。几年间,劳动课又让我结识了许多不同院系的优秀学子,那些在寒风里默默清扫落叶的同学,那些主动承担脏活累活的学生干部,许多人后来都成了我长久相交的挚友。在与生共进的岁月中,我日趋明白,教育不只发生在三尺讲台,更藏在每一次为集体、为他人躬身付出的汗水之中。
四十年的从教生涯,我对何为“好老师”的理解,也在不断迭代。初始,我认为能完整无误地讲完一节课,就是挺好的老师;后来我敬佩那些学识渊博、教学神采飞扬的同行;再后来,我期望自己能成为让学生心生认同、激发理想、乐于创新的老师。而到职业生涯后期,我对一名好老师的认识却转向新的维度,我希望能在授课中丰盈学生的精神世界,能在教学工作滋养自己的生命底色,能在职业生涯中遇到可学习、可共鸣的朋友。韩愈在《师说》中写道“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千年前的智慧,道出了教学相长的真谛。
2012年学校更名,陕西教育学院从成人本科高校改制为普通师范本科院校,办学定位发生了变化。岁月渐长,每一届入校新生都永远洋溢着蓬勃青春朝气。他们带着独属于这个时代的鲜活思想走进课堂。尤其是我退休前后这几年,面对信息化浪潮,AI时代扑面而来,我从学生那里学到了更多新知识新技能,他们给我推荐实用的教学工具,告诉我当下学生们喜欢的课堂方式,热情鼓励我拥抱新生活。“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每一届学生都像一本打开的新书,不断刷新着我的认知,让我这个“老教师”不至于被时代抛下。乐教爱生,不是教师单向的给予,更是青年学子的活力反哺着教师的生命。
习近平总书记将教育家精神概括为六个维度:心有大我、至诚报国的理想信念,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的道德情操,启智润心、因材施教的育人智慧,勤学笃行、求是创新的躬耕态度,乐教爱生、甘于奉献的仁爱之心,胸怀天下、以文化人的弘道追求。回望四十年从教之路,这些精神品格,很多正是我在与一届届学生相伴中慢慢习得的,早年,我从年长的学生身上学到教学经验和做人道理,后来我又从年轻一代身上学到创新视野和时代新知。以生为师,贯穿了我的整个职业生涯。
今天,我已退休,但并不觉得惶恐、寂寞或孤独。我庆幸这辈子选择了教师工作。四十年来,我收获了跨越年龄、岗位的师生情谊,我的学生,有的成了教育教学骨干,有的走上管理岗位,更多的在平凡岗位默默耕耘。岁月流转,师生情谊从未淡去。“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教育让我不断明道、至善、求真,而学生,永远是我最好的老师。
作者简介:李岩,中共党员,陕西学前师范学院原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院长,三级教授。现为陕西学前师范学院关心下一代委员会副主任。曾荣获陕西省“教学名师”、陕西省“师德先进”、陕西省“优秀科普专家”等荣誉称号。
编辑:王 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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