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方言童谣的文化价值与传承

 

图/文  韩承红

 

“月亮爷，丈丈高，骑白马，过石桥。石桥弯，照山川，万家灯火共团圆。”正在热播的电视连续剧《主角》主题曲中，一段秦腔花脸念白吟唱的副歌韵味悠长。

这段优美的旋律，改编自流传已久、家喻户晓的西安方言经典童谣《月亮爷》。原版乡土童谣质朴鲜活、充满童趣。

剧集主题曲融入方言童谣元素，精准渲染出浓郁的陕西地域风情，让观众深切共情主人公来弟的成长历程。这位出身大山的放羊少女，凭借不懈坚守与刻苦磨砺，一步步蜕变为享誉业界的秦腔名角，童谣的铺垫让人物的乡土根脉与成长底色更加鲜明。

剧中还通过来弟应试的经典桥段，再现了另一首脍炙人口的西安方言童谣《大白话》：“出门来只觉得脊背朝后，为的是把肚子放在前头。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走一步退一步全当没走，一头驴两头牛都是牲口，金疙瘩银疙瘩还嫌不够，天在上地在下你娃嫑牛。”这首直白质朴的童谣，生动刻画了陕西人耿直豁达、纯粹真诚的“楞娃”特质，让人物形象更加立体，也深度升华了剧集坚守本真、不负初心的主题内核。

在地域特色影视作品的创作中，方言童谣是绝佳的地域定位仪与情感助推器。一句原汁原味的方言吟唱，便能瞬间打破时空壁垒，将观众带入专属的地域场景与人文氛围。电影《南京照相馆》中，南京经典童谣“城门城门几丈高”多次回响银幕，孩童纯真的歌谣与残酷的战争场景形成强烈反差，以温柔视角反衬战争的残酷，极具艺术感染力，唤醒大众的和平珍视之心。电视剧《沉默的荣耀》，则融入革命烈士吴石熟知的福州话童谣《月光光》，在关键剧情节点缓缓响起，细腻诠释出英烈深沉的思乡之情与家国情怀，温情动人、直抵人心。

曾经，全国各地的方言童谣依托口头传承，遍布城乡街巷，陪伴一代代的孩童长大。这些质朴的歌谣，承载着童真岁月，镌刻着地域风貌与时代印记，是弥足珍贵的民间语言与文化财富。然而近年来，随着方言使用场景缩减、传承断层，加之现代多元文娱文化的冲击，生动鲜活的方言童谣逐渐淡出大众视野，慢慢被新生代遗忘；这份乡土文化的消逝，令人倍感惋惜。

值得关注的是，西安方言童谣扎根三秦大地，历经岁月沉淀，兼具趣味性、教育性与文化性，拥有独一无二的艺术价值与地域魅力，具体体现在以下六个方面。

题材丰富多元　映照市井生活

西安方言童谣题材包罗万象，涵盖亲子陪伴、孩童游戏、趣味绕口令、生活启蒙等诸多场景，贴近日常、烟火气十足。

有温柔治愈的哄睡歌谣：“打箩箩儿，磨面面儿，俺娃是个乖蛋蛋儿。”有引导孩童学步的启蒙歌谣：“咂咂，咂咂，一走走到娘家，娘家没啥给，给咧个板凳腿。”

有孩童夜游嬉戏的玩乐歌谣：“灯笼儿会，灯笼儿会，灯笼儿灭咧回家睡。”还有温馨的亲子互动歌谣：“拉锯，扯锯，城隍庙里唱大戏。锯木头，盖房子，给俺娃娶个新娘子。”

除此之外，孩童结伴游戏的童谣趣味十足：“唧唧铃，跑马绳，马绳开，叫个小伙儿跑过来。”“数，数，数簸箩，簸箩南，簸箩北，簸箩地里拾大麦。”

多样的童谣贯穿孩童成长点滴，装点了纯真的童年时光，是老西安市井生活最鲜活的缩影。

语言鲜活灵动　满含童心童趣

西安方言童谣口语化十足，生动诙谐，自带浓郁的童真气息，是孩童嬉戏打闹、相伴成长的趣味剂。

诸如“大颡大颡有宝，提个篮篮儿赛跑，赛咧个第一，得咧个手表，手表打咧，把大颡气瓜咧”，语言通俗俏皮，画面感十足。还有代代相传的趣味童谣：“咱俩好，咱俩好，咱俩上街买手表。你掏钱，我戴表，你看咱俩好不好。”

孩童们传唱这些歌谣，嬉笑玩乐、趣味互动，无伤大雅、天真烂漫，在朗朗传唱中收获快乐，尽显孩童纯粹无邪的天性。

韵律朗朗上口　启迪孩童心智

西安方言童谣篇幅短小、节奏明快、韵律优美、通俗易懂，兼具娱乐性与启智性，是孩童天然的文学与口才启蒙素材。

其中趣味十足的反话童谣极具想象力：“出东门，往西走，出门碰见个人咬狗，拾起狗头砸砖头，反被砖头咬了手。”整首歌谣打破常规思维、构思巧妙，能有效锻炼孩童的想象力与思维能力。还有诸多经典方言绕口令，是孩童闲暇之余的口才小游戏：“一出门，走六步，碰见六叔和六舅，好六叔，好六舅，借给我六斗六升好绿豆，收了秋，打绿豆，再还给六叔六舅六斗六升好绿豆。”

童谣兼具文学美感与语言趣味，既培养孩童的语感与表达能力，也为传统文化启蒙埋下种子。

留存方言精粹　固化地域语言特色

方言童谣是西安方言最鲜活的活态载体，保留了大量地道方言词汇、独特音韵和口语习惯，是传承方言文化的绝佳范本。

比如，从词汇来看，童谣留存了大量地道西安方言。童谣“歪女子，纳底子，纳不过，叫她婆，她婆给娃吃个蛋蛋儿馍”中，“歪”指厉害、泼辣，“纳底子”是传统手工缝制布鞋鞋底的技艺，“婆”指代奶奶，“娃”是孩子，“蛋蛋儿馍”是旧时专为孩童制作的花式小馍。

除此之外，“说古经（讲故事、谈传闻）”“靸拉鞋（踩塌鞋后帮穿鞋）”“亲亲（亲戚）”“贼娃子（小偷）”“着气（生气）”“胡胡儿（胡琴）”“拐拐儿（拐杖）”等特色方言词汇，都依托童谣得以代代留存，尽显浓郁的关中乡土气息。

镌刻民俗印记　承载古都文脉

诸多西安方言童谣紧扣本地风物、民俗节气、历史沿革，真实记录了西安的城市变迁与民俗传统，是鲜活的民间史料。

经典童谣《西门大井》曰：“长安县，第一井，西门瓮城大口井，四个轱辘八个桶。”这首童谣暗藏西安旧时行政区划历史：如今的西安明城墙西门内西北角的西门大井，始建于清康熙初年，因水质甘甜、水量充沛，是旧时西安百姓的主要取水水源，遗迹尚存，留存辘轳与“井养无穷”碑刻。

同时，大量童谣记录了关中传统民俗与岁时节令。传统《乞巧歌》，生动再现了七夕节关中女子比拼手工技艺、崇尚心灵手巧的民俗风貌。而《节气歌》《九九歌》《二月二龙抬头》《灯笼儿会》《元宵圆》等童谣，系统记录了关中地区四季更迭、传统节日的民俗习俗，完整留存了一方水土的民俗记忆。

浸润品德教育　涵养正向家风

西安方言童谣寓教于乐，以通俗易懂、生动形象的语言，传递向善向上的价值观，引导孩童养成良好习惯、涵养美好品德，兼具美育与德育价值。

童谣《燕子的话》以拟人化手法育人：“不鹐你的粮，不吃你的馍，借你的房檐儿垒个窝。垒下窝，养娃娃，娃娃长大就走呀。”歌谣生动介绍了燕子的生活习性，潜移默化教导孩童善待生灵、与自然万物和谐共处。

经典励志童谣《娃娃勤》广为流传：“娃娃勤，爱死人。娃娃懒，拿个棍棍儿朝出撵。”语言质朴直白，传递出勤劳可贵、踏实立身的正向理念，引导孩童勤勉自律。

此外，《插个斜》等诸多民间童谣，倡导文明处事、谦和待人的处世准则，润物无声地滋养孩童品行，承载着淳朴的关中家风与民间美德。

方言童谣是珍贵的乡土文化载体，是活态的方言资源，更是地域文化、民俗文脉、家风美德的重要组成部分。新时代背景下，我们应当主动担当，做好西安方言童谣的普查、整理、保护、传承与创新工作，让这些历经岁月沉淀的乡土歌谣重焕生机，持续滋养孩童成长，守护古都特色文脉，夯实地域文化自信的根基。

 

媒体链接：

西安晚报：https://xafbapp.xiancn.com/newxawb/pad/html/202605/30/content_347459.html

西部语言文化：https://mp.weixin.qq.com/s/7KNgXYCYelX1iqshHia5QQ

 

作者简介：韩承红，陕西学前师范学院人文学院退休教师。曾在《人文杂志》《中国社会科学报》等刊物发表多篇论文，主持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项目“陕西汉语方言调查·西安”及“陕西关中方言口传文化遗产典藏与综合研究”等，退休后主编出版《西安方言童谣集注》等。

编辑：王 颖

审核：赵新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