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土秀才”老爹
文/刘桂琴
我出生于陕西省西府宝鸡市一个农民家庭。我的家乡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民情风俗浓重,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真可谓寸土寸金。
我的村子是个住有四百多户人家的古老大村庄。虽然几乎各家人丁兴旺,后生们一代比一代勤劳能干,但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真正识文断字者凤毛麟角。
我的老爹家境贫寒,从未进过一天学堂,但目不识丁的他却被全村人誉为德高望重的“土秀才”。为什么呢?除过人品高尚令人折服外,老爹的几手绝技真让他当之无愧。
我至今清楚地记得,在我五六岁时的一天中午,我家门外停下一辆小吉普军车,从车上下来一位大约四十岁的军人,他穿着黄呢子军大衣,戴着领章帽徽,肩上还扛着几颗我不认识的星星杠杠。后边跟着他的儿子 (后来才知道是他的警卫员),小伙子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许多礼品进了我家。那个军人一见我爹娘就一边敬礼一边连喊 “ 恩人,恩人,您们真是了不起的大英雄啊。” 他把我抱在怀里,盘着双腿坐在炕上,和我爹娘亲切交谈了很久,我完全听不懂他们谈话的内容,更不知道什么是英雄,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儿子(警卫员)腰里别的那把精致漂亮的小手枪,那真比哥哥用泥巴做的,也比老爹用木头削的手枪漂亮多了。后来从爹娘嘴里我才知道,原来1948年4月,他在第一次解放宝鸡的战役中负了重伤,就在我家藏了一个多月养伤,老爹冒着生命危险为他请了名医取出子弹,并四处寻找偏方草药,我娘天天喂饭照料他才痊愈,后来他归队当了大官,这次路过宝鸡来看望爹娘谢恩。
老爹多种绝技之一就是算账。他不会用算盘,不管谁家多么复杂的买卖算账,都要请我爹去算。那时是十六两称,斤斤两两真不好算,买卖香油,棉花,芝麻等都按斤两算账。但是,不管多么复杂的账务,只要他们报出几斤几两重量和几角几分的单价,只见爹眯上眼睛几秒钟,半握的手指动几下,就能分毫不差地算出货的总价。那绝技真让全村人惊讶至极佩服不已,爹却说没有什么奥秘,就是心算罢了。
老爹的另一绝技是酿醋。他每年煮些高粱,再拌适当比例的麸皮,发酵后酿一大缸香醋够吃一年。爹爹酿的醋色泽亮堂,酸味适中,关键是醇香喷鼻。多年来,村里几乎各家酿醋时,关键的比例工序都会请爹去把关。
老爹心灵手巧众所周知。他说做凳子费料费时,就在下雨天在院子里把脱过粒的麦秆泡两天后,编成长长的辫子,再盘成大小不一,式样独特的 “草盖”, 既结实耐用,又舒适美观。更有趣的是,左邻右舍经常请爹爹用麦秆编小花篮和小动物等工艺品,再涂上各种颜色,给出嫁的女儿当嫁妆,以显示娘家人的心灵手巧。
老爹的种菜技能更是让他名声大振。我家当时有三亩多地,一半种粮供全家人口粮,一半种菜出售供全家花销。爹爹每年种的粮食亩产远远高于全村。当村民向爹爹讨教种地诀窍时,他只淡淡一笑说:“咱庄稼人哪来什么窍道,就是舍得出力精耕细作。种地就像养孩子一样,要用心用情。细说就是地要犁深粪要施足,勤浇水勤锄草,种麦子时撒种子要匀,还要掌握好时分和土壤的湿度霜气,选择割麦子的时间和风向更为关键。”
爹爹种菜更是技能高超。那时肥田都用土粪,我爹种的各种菜都与众不同,格外抢眼;青笋又粗又长,皮薄鲜嫩;西红柿小碗大小,皮薄汁多,香甜可口;大葱杆长叶嫩;黄瓜青脆爽口;白萝卜脆甜如梨;山药足有一米长;红薯就像我的枕头一样大。我家的各种菜只要一送到集市,买主们就会一涌而上,争先恐后的买。
最让我们自豪的是爹爹在地头边上种的向日葵。最大的一棵花盘长得像个小磨盘,直径有近一米,重的要用几根竹竿四面支撑着成长,吸引从地边路过的人都会驻足观赏,惊讶不已。后来不知谁把这个事声张出去了,宝鸡市主管农业的副市长闻讯后,带领一行人参观了我家菜地,并称赞我爹是种菜能手,他让我爹以后把种的所有菜全部卖给市委机关食堂。我家那个大向日葵成熟后,被宝鸡市农业局抬走做展览了。随后,宝鸡市领导专门接见了我爹。在那个时代,农民被宝鸡市长接见太轰动了。我想,那时人们的羡慕程度肯定不亚于现在被中央领导接见吧。
虽然我爹是一个普通村民,但他在全村威望极高。加之他正直善良乐于助人,我们村大人多杂事多,村子里的人大小事都请我爹出面帮忙。谁家家族或兄弟间打架闹事,只要请我爹去说和调解,一般都能握手言和轻松解决,也许因为双方都看我爹苦口婆心相劝不容易,都给我爹面子吧。
当然,我爹白天忙着种地,晚上多去“管闲事”,他陪伴家人的时间少之又少。那时的我,多么期盼每天晚上能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 ,像其他孩子那样,坐在最疼爱我的爹爹怀里,摸着他沧桑的瘦脸颊和稀疏的长胡须,听爹爹津津有味地给我讲各种自编的故事。无奈我斗不过瞌睡虫的侵扰,还没等爹爹回来,我就早早进入了梦乡。那时,村民们也经常帮助我家干耕地,浇水和担粪之类的农活,逢年过节拜年送礼的人络绎不绝。
由于长年累月的辛苦劳碌,爹爹1962年病逝了。那年我家真是天塌了。我娘过度悲痛卧炕不起,我们姊妹三人年龄小不知所措,完全是全村人自发组织安葬我爹。虽然当时是最困难的三年年馑特殊时期,好多家村民从自己的牙缝里省出白面蒸花馍祭奠我爹。出殡那天,几乎全村人出动,一拨一拨地跪在灵柩前痛哭。一位在村里很有威望的老者痛哭流涕,说出了全村人的心里话“苍天无情,这么善良实在的‘土秀才’刘老弟咋就撇下我们全村人走了,往后我们遇到难事买卖算账可去找谁呀?”,据老人们说,我爹的葬礼是多年来全村最隆重的。
慈祥亲爱的爹爹逝世60多年了,他的高尚品德永远教诲着我们后代踏踏实实做人,实实在在做事。他的才智是我家最珍贵的遗产,他是我们终生的灯塔,永远照亮着我们奋斗拼搏的道路。
写于:2026年1月
作者简介:刘桂琴,陕西学前师范学院外国语学院(原陕西教育学院外国语言文学系)退休教师。退休后以阅读中英美经典作品原著为最大爱好,通过阅读古今中外的经典名著提高自己的欣赏能力和无限的自我陶醉,享乐退休后的幸福晚年。
编辑:王 颖
审核:赵新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