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的昨天与今天
图/文 曾彩云
邻居家养了六只鸡,都是母鸡。最初买来的一群鸡娃中是有好几只公鸡的,待它们长大了,有了火红的冠子,能以嘹亮的歌嗓司晨了,却先先后后入了汤锅,成了主人节假日家宴上的美味佳肴。母鸡们则因为会下蛋而得以幸存,但它们一生中再也见不到异性,所生的蛋都未受精,是孵不出鸡娃的。母鸡自然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它们的卵只能用来饱人类之腹。
母鸡的家是铁丝编成的一个狭长的网笼,长宽高刚好能容鸡们前立后卧,左右的活动空间非常有限。水槽和食槽架在笼外稍高处,蛋槽在低处。鸡们扬头伸脖可够得着进食饮水,产的蛋会稳稳滑落到蛋槽里。鸡笼放在屋檐下,与砖瓦垛和柴堆等杂物挤在一起。屋檐很窄,挡不了风雨,遮不住太阳,逢雨雪烈日肆虐之时,主人会撑一方塑料薄膜予以抵挡。从年初到年尾,鸡们被囚在铁笼里,没有放风政策的优待。谁叫它们天性喜欢乱刨、乱跑、乱拉、乱啄呢,爱整洁的主人顺应时代潮流,遵守环保公约,容不下鸡的这些不文明行为。之所以养它们,是看重它们会生蛋的本能,只希望它们早生蛋,多生蛋。

平常日子里,母鸡们享用着足够的饲料和水,它们互不侵犯,各自安好。天一放亮,它们就咯咯咯地叫,叫声短而急促,好象是催促主人:饿了咯,渴了咯,快点上料上水咯!中午也叫,比赛似的此起彼伏,咯咯—哒,咯咯—哒……音调长而亢奋。那是它们产了蛋,成就感满满,按捺不住激动而引吭的。另方面是向主人报喜邀功,也不排除向笼友炫耀的意思。主人闻声出来,满心欢喜地在蛋槽里捡蛋。产蛋期每日总能收到三五个热乎乎的蛋,他用这新鲜的蛋给卧病在床的老母亲补身体,给在外辛苦干活的当家人加营养。

盛夏时分,天气似火烤般炙热,人们都躲进空调房了,囚在笼子里动弹不得的母鸡们烦躁起来,无处发泄,疯了似的舞着尖利的喙,在左邻右伴的脖子上、屁股上,又掐又啄又拧,直啄得鸡毛乱飞,叫声刺耳,鸡笼里乱了营。天持续地热,母鸡们持续地互残发泻,直至一只只的脖子和屁股周围被啄光了毛,露出红惨惨的鸡皮,很是瘆人。主人管不了鸡的打架斗殴,就在鸡笼里插上几块小木板把它们两两隔开,让其互相够不着。这样一来空间更小了,母鸡们只能往前伸脖子,左顾右盼都成为奢侈。于是母鸡们把发泄的目标转移到蛋槽里主人来不及收的鸡蛋上,不管是自己生的还是别人生的,都下喙狠啄,啄破了壳,蛋清蛋黄流淌一地,和鸡粪搅和到一起,主人十分气恼却没奈何。

我在农村长大,记忆中村里家家都养鸡。“鸡屁股是银行,老太太当行长”,农民的油盐酱醋都是卖了鸡蛋换现金买来的。那时我家养十多只鸡,有公鸡有母鸡。院子一角搭了鸡窝,窝里有木棍搭的架子,相当于楼阁,公鸡母鸡同居一室。早上母亲放鸡出窝时,摸一下鸡屁股,就知道今天能收几个蛋,早早盘算着它们的用场。放出笼的鸡在院里院外自由活动,晚上等它们回窝上架后,再关上窝门,以防黄鼠狼偷袭。那时没有掺了抗生素和激素的鸡饲料,母亲每天用有限的包谷粒或掺了碎草屑的麸皮喂鸡。撒食时鸡们一拥而上地抢着吃,吃完了还不尽兴,整个白天都在外面觅食。在麦桔垛里刨麦粒,在草丛里找草
籽,啄草叶,在庄稼地里、菜园子里逮虫子,兴味盎然,活力四射。眼疾嘴快的捉虫技巧不知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后天练的。如果发现它们钻进篱笆,把园中鲜嫩的菜苗給糟蹋了,或者又刨又拉把晾在场坪上的粮食给弄脏了,大人孩子都是不能容忍的,会丢出土坷垃或鞋子驱逐它们。此时腿脚强健、翅膀有力的鸡们会四散逃跑,张皇失措地飞到柴垛或墙头上叫唤。多事的狗也跟着起哄乱追一气,成语"鸡飞狗跳"就是这情景形象生动的诠释。如今再没有这场面了,久住铁笼的鸡腿软翅弱,目光呆滞,行动迟缓,哪会有这种体魄,这种功夫!

毛色油亮的大公鸡高昂着头踱步,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那顶上的冠子红得象要滴血。它除了恪尽职守喔喔喔地叫鸣,还喜欢追得母鸡嘎嘎叫,赶上去踩母鸡背上闹着玩。淘气的小小子抓住肥壮的公鸡当马骑,摔了跟头还高兴地笑。女孩子们喜欢剪公鸡尾巴上五彩的毛做踺子,不但比赛谁踢的多,还比赛谁的踺子最漂亮。春天老母鸡要抱窝了,浑身的毛支楞着,母亲就給筐里铺上麦草,挑十几个鸡蛋让它卧在里面。二十多天过去,母鸡身后就有了十几个毛茸茸的儿女,形影不离地跟着跑。此时的母鸡母性爆棚,对小鸡的保护是凛然不可侵犯的。若有人或猫狗接近它的孩子,立马会扎煞着翅膀冲过去博斗,直到假想敌落败而逃。若遇老鹰在头顶上空盘旋,母鸡高度警觉,立马领着孩子们躲进小树丛或柴堆下。来不及躲时,就不顾自己的安
危,把儿女揽在大大张开的翼下,直到危险解除。为母则刚,是人类母亲的特质,在动物界也是普遍存在的。如今的乡村取暖做饭有电,有天然气,各家门前不再有麦桔垛和柴堆,炊烟袅袅的烟火气已由回忆中的温馨变成了失落的乡愁。“鸡屁股是银行”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养鸡的人家极少,餐桌上的鸡蛋、鸡肉都来自工业化的养鸡场。人们一方面为速成猪、速成鸡、人造鸡蛋的传闻色变,一方面小心翼翼地享用着这些日常必须的食品。

回村住了几个月,早晚可闻犬吠,但看不到伸长脖子叫鸣的公鸡了,故乡早晨的画面里少了朝气,少了灵动,安静得有些沉闷。自从养殖业由家庭自产自用转为规模化商业化,饲料由自然原味转为人工科技,鸡的生存环境就由昨天的自由变为今天的禁固,生存的意义就是产蛋的机器,日子是一天又一天毫无生趣的重复。这现状对鸡来说是今不如昔,对享用鸡肉鸡蛋的人类来说,以前蛋少却吃得安心,现在蛋多却吃得忐忑,究竟是昨天好还是今天好呢?
写于2025.9.28
作者简介:曾彩云,陕西学前师范学院数学与统计学院(原陕西教育学院数理系)退休教师。退休后喜吟咏纪行,于2021年付印《曾彩云诗词散文集》,字数11万余。作者喜爱大自然中的万物,对花草树木、禽鸟虫鱼皆有兴趣观察欣赏,即景有感悟生感想之时,常借诗文形式抒发遣怀。
编辑:王 颖
审核:赵新峰